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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曲终(短篇小说)

2022-04-29 15:15:00 来源:白鹭文学 点击:0

晚饭后的那个黄昏,郭文坐在训练场边152加农榴弹炮的后支架上,看着军宁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郭文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远处的军宁越来越近,她那走路的姿势象跳芭蕾,纤细的胳膊手儿朝身后摆着,双脚走成了一线步,两腿在肥大的军裤里好象很挺不打弯儿。

“感觉那些药的效果怎么样?”军宁还没等走到郭文面前,就迫不及待地问。

郭文默然无声。

“一定记住,要在饭前半小时服下,吃了这药虽然有点闹肚子,但你要坚持!”军宁走近郭文,在距离郭文一米处站成了一棵河边柳,大大咧咧的口气根本没把眼前的这个男人当成她的新兵连连长。

“饭前半小时?我恐怕还在这里纠正你那歪歪斜斜的正步吧!”郭文的手指抠着鼻孔,歪着头,窘着脸,老半天从鼻孔里抠出一团黑黑的物体。那黑物好象很坚硬,被郭文用手一捻,接着弹出去,象一枚小炮弹,射进训练场的浮土里去。

军宁的目光尾随着那团黑物而去,秀眉皱了一皱,扭回头来,目光复杂地望着炮架上的郭文,军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此刻的郭文在她眼里分明就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淘气孩子。

“不管怎么说,那药可是一定得按时服用,不然……”

“那药让我放在床下的洗脚盆里了”郭文打断了军宁的话,心里开始有点烦,“大概……可能已经发了霉了。”

“什么?!你……那药可是从德国进口的好药啊!只有省部级以上的大人物才能够用得上啊,我好不容易从我爸爸那里偷了那么一点儿!”军宁叫起来,双脚气急败坏地在地上胡乱跺着、跳着。

郭文还在很受用地抠着鼻孔,好象根本没听见军宁的话。

“你……气死我了!”军宁赌气般扭身跑了。

其实,郭文只是撒了一个谎。郭文并没有将军宁给的那瓶治胃病的药片扔掉。郭文知道那药可不是他这一级小干部能弄得到的好药,郭文将那瓶药放在枕头底下,平时根本不舍得吃,只有在深夜胃的疼痛将他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时候,才从枕下取出来,服下一粒。只要服下那如同苞谷粒大小的淡黄色的药片,胃里边感觉出一阵麻酥酥的痒,疼痛便立即消失了。郭文才能安然入睡,白天才能提起精神去对付那一百二十八名鬼精灵般的女兵。

家住本市的军宁,十天前偷偷回了一趟家。虽然从营房到家中坐公交车只有五站路,时间只需四十五分钟;虽然军宁策划了好久,为偷偷回家做了许多的行动上和思想上的准备工作,几乎达到了万无一失的地步,但军宁上午九时回家到上午十时半返回营房时,她还是象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嫩麻雀一样,撞在了郭文的枪口上。

深秋季节,礼拜六的新兵连照例是收白菜。

营房虽然驻扎在这繁华的都市的边缘,而种白菜却是营房延续了多少年的一成不变的传统。班里分给军宁的任务是两垄白菜。三天前,军宁就与紧挨着铺的农村兵禾禾定下了秘密协议,协议的条款有两项:一是由禾禾帮她完成收白菜的任务;收白菜大约需要三个小时,军宁回家往返用一个半小时,这期间如果班长询问军宁的去向时,由禾禾按事先商量好的理由来应付。二是军宁回来后必须给禾禾捎瓶美容化装品,用以整治禾禾那张黑脸蛋。

新兵入伍已经接近一个月了,从一开始,军宁就是一棵逆转的星星。百多名花喜鹊般的少女,被臃肿的绿军装裹着,一个个被折了窝似的,还没有完全从新奇、呆楞、不安中适应过来,而军宁入伍的第三天就敢在郭文面前时装模特一般扭来晃去了。

收白菜的这个礼拜六的上午,郭文去了师医院。长年的胃病使郭文成了医院的常客,医院里的每一个医生他都混的烂熟。在部队,患有轻重不同的胃病的人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有时候,医院治疗胃病的药因供应过量竟几度出现过短缺和紧张。胃病患者治好了复发,复发了又治好,反反复复,时间一常,患者就把它作为小毛病不去计较了,就连医生一听到患者说胃病这个字眼就烦。所以长时间以来,郭文一直是胃疼的厉害了,就去医院随便开一点药吃,疼的轻了,就忍一忍糊弄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郭文的胃一直在疼,郭文想再来拿点药吃。

值班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医生,叫巫刚。巫军医起初心不在焉地听着郭文述说着病情,巫军医听着听着抬起头来,望了望郭文的脸说:“做个胃透吧。”

“有那个必要吗?”郭文觉得挺麻烦,他的本意是拿点药就走的,上午连队收白菜,他还想急着赶回去到菜地里看看。

“还是做一个吧。”巫军医坚持着说。

胃透一会儿就做出来了。做完后,巫刚望着郭文残留在唇边的白餐沫问道:“郭连长今年有二十八、九吧?”

“农村兵,老相。三十五啦。”郭文看着白净的巫刚。他心里明白,巫刚对他这类来自农村的“药罐子”干部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以前郭文来看病,就曾无意中听到过两个刚从院校毕业的年轻军医谈论当前部队为什么有那么多来自农村的“药罐子”干部,就是因为农村兵入伍前素质低,没有讲卫生的习惯,入伍后,潜伏的病就都出来了等等。

而眼前的巫刚似乎比以前显得异常的友好,给他倒来了一杯热水不说,还有点讨好般地对他论证了一番:“你并不老相,要说显老,主要是你的胃病导致你消化不良,失血过多,面上才显的黑瘦了。其实,你还是个挺英武的连长!”

郭文发现巫刚说这话时脸上痉挛般地抽动了几下,那笑里有几分假。郭文突然间烦躁起来,心头有股无名火要涌上来,郭文说:“我实在没工夫与你闲扯淡,你还是告诉我实话,我的盛饭的‘皮囊’到底有没有事?”

巫刚毕竟有良好的职业素养,他并不和郭文来气,巫刚避开了郭文怒视的目光,平静地扯开了话题:“老家忙完秋了吧?这个时候部队也不忙,没回农村老家看看吗?身体不太好,让妻子好好侍侯侍侯,如果实在回不去,把妻子接来也行啊。”

郭文半天才回过味来,巫刚的话显然是再明白不过了,楞了半晌,郭文问道:“还有多少日子?”

作为医生,巫刚最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但面对一个患晚期胃癌的病人,一个已经没有多少时光的年轻的连长,又能怎样回答呢。

郭文走出了营房,向着菜地走去。他的脚步平静而又缓慢,手里的诊断报告书象顺手扯下的一片秋天的枯叶,在风中一摆一摆。

军宁选择禾禾作为自己的秘密搭档,实在是倒霉。其实禾禾是个根本不会撒谎的女孩,当郭文来到菜地,异常地发现禾禾干着两个人的活儿时,禾禾在郭文的目光逼视下,就乖乖地把军宁给出卖了。

给予军宁记警告处分,并且将硬邦邦的处分卡片装进了档案袋子里,这就等于宣布了这个兵在今后的兵涯中不会有多大出息了。对此,军宁却是一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郭文的胃病。作为一个都市大型医院院长的女儿,她也许根本不需要去在乎那个处分,在她十八岁的这个年龄,她不知道处分是个什么东西。然而,进入青春期的军宁,却是比同龄人成熟的要早。

早上出完早操,队列从训练场返回宿舍的时候,郭文起初在队列后边跑步跟着,不一会儿郭文就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在路边背靠着杨树蹲下来,他用手捂住胸口,胃部的剧疼使他的瘦长的黑脸上布满了一层热腾腾的汗珠儿。

这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郭文慢慢抬起头来,竟然是军宁,看样子军宁回到宿舍后又跑回来的;她张着小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皙的脸上透着奔跑后的红扑扑的气息。军宁把手伸到郭文面前,手心里是一只白色的小药瓶。

“什么意思?”郭文不明白军宁又要捣什么鬼。

“放心吧,我这可不是巴结你、讨好你,也不是为了要撤回对我的处分。”军宁的脸上透着几分得意,“告诉你,这可是治疗胃病的上等好药,一般人是搞不到的,呐,给你的。”

“哪来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胃病?”

“哎呀呀!连长啊,全师谁不知道你有胃病啊!”军宁大呼小叫起来。

“你还知道些什么?”郭文吼了一声,脸上开始有了气。这个兵实在是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我……啥也不知道。”军宁让郭文的一声吼给吓懵了。

郭文调整了一下情绪,缓了缓语气问:“这么说,你偷偷跑回家,是为了这瓶药了?”

“是又怎么了,反正已经给了我一个处分了,大不了再给我一个罢!”军宁直起身,身子在晨风中大大咧咧地扭来扭去,盯着郭文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亮,小药瓶在两手间灵巧地玩弄着。

郭文缓缓站起身,捂在胸口上的手放下来,黑瘦的脸上平静如水,他看着眼前的军宁,一直把军宁看的低下头去,肥大的军帽扣住了半个小脸蛋。

“军宁,我提醒你,我是你的连长,你是个刚刚入伍的士兵,今后要庄重些,严肃些。给你的处分,新兵生活结束时就给你从档案里抽出来,你放心好了。”郭文的话严厉中含着一份兄长般的温情,郭文的目光绕过军宁的头顶,在远处笔直高大的杨树丛中穿行着、游离着,不知是对军宁水还是自语,“我的胃病……会好的,不需要什么药了。”

军宁听了郭文的话,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委屈。她的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郭文那黑瘦的脸,内心那种莫名的情绪在剧烈地翻腾,黑黑的大眼睛溢满了亮亮的泪花,似个赌气的孩子嘟哝着:“谁在乎你的胃病了?你的胃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军宁将小药瓶朝地上一扔,转身跑了。

小药瓶在坚硬的路面上来回滚动了几下,然后在郭文的脚下停住了。郭文看着军宁远去的身影,一直看着她象一只绿色的小兔子在远处消失,这才弯腰拾起那只药瓶。药瓶乳白色,硬硬的外壳,标签上几行英文字母。郭文的手合拢起来,用力攥了一下,又展开,手心里的药瓶挂上了一层捂出来的汗湿。胸口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郭文将手掌连同药瓶捂在了疼痛的胸口,药瓶在他那消瘦暴突的肋骨见滑动着,疼痛渐渐轻了下来。

郭文向营区走去。

晨雾向四周散开,路两边高高的沙白杨默然静立着,霜枯了的叶子在散去的舞中温软地从枝杈间落下来,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在郭文的肩上,无声无息。

是啊,是该把雪芹接来了。两年多不见了,儿子那黑胖的小脸都模糊了不少,季节已经深秋了,地里的庄稼也收回家了,雪芹也该歇一歇了,该来部队过几天安闲日子了。郭文在沉思中走着,思绪漂浮在家乡小村的上空。

礼拜天,巫刚扔掉白大衫,换上一身西装,又往寸余长的头发上喷了一些发胶,走出医院,到坐落在营区西南角的那几排灰色的平房去找军宁。

巫刚从本市考进军医大学,毕业后分到了这个部队医院。一天在医院的门诊上,巫刚意外地与军宁相遇了。巫刚又惊又喜,他想不到这个娇惯专横的小公主也穿上了军装,并且也来到了这个部队。

巫刚进军医大学之前,是军宁她爸爸的得意门生,经常出入军宁的家,巫刚手勤嘴甜,又肯吃苦耐学,军宁的爸爸很喜欢这个学生。那时候,军宁高考落榜,无所事事,天天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再不就驾驶着爸爸的轿车到郊外的野地里疯跑。军宁的爸爸对女儿的精神状态很是忧虑,军宁的妈妈几年前去世后,军宁这个独苗苗就成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柱。但他作为本市这家最大医院的院长,根本顾及不上平时女儿的生活。巫刚的出现使军宁的爸爸产生了把女儿托付给巫刚的念头。

在爸爸的撮合下军宁和巫刚恋爱了。然而日子不长,在频繁的接触中军宁发现巫刚是个华而不实的人,他利用年轻人的小聪明在爸爸面前伪装的惟妙惟肖,骗取了老头子的信任和喜欢。军宁不顾爸爸的吼骂和巫刚的苦苦哀求,毅然和巫刚断绝了恋爱关系。后来,巫刚考上了军医大学,两年后,无奈的爸爸也把军宁送进了部队。

如今,巫刚已经是个象模象样的军医了,再不是几年前军宁面前那个卑微的毛头小子了。与军宁的相遇,巫刚心里那股还未熄灭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巫刚在那几排平房前徘徊了起来,第一次来找军宁,他闹不清哪一排平房里是军宁她们的女兵连队。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今天是礼拜天,女兵们肯定都在洗洗刷刷,那一排平房前挂着女孩子的那些小玩意儿,那就是女兵连了。巫刚在一排排平房前浏览着,果然,在一排平房前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显现在巫刚面前。那是一排六十年代建造的老式营房,房前一排粗大的沙杨直纵云天,树与树之间扯起了一根根背包带,拥拥挤挤地悬挂着女孩们独有的小东西。红红绿绿,营区秋日的上空随风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巫刚醉在这种清香里,两手不自觉地理一理油亮的头发,弹一下笔挺的西装,向着那清香的气息里走去。

巫刚绕过一棵沙白杨,弯腰低头从一串凉晒的衣物下穿过,直起身来时,巫刚不由地一愣,不远处,郭文斜倚着一棵杨树,一只手抱着膀,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劣质香烟,目光无神地望着远处沙地里两个玩双杠的女兵。郭文比几天前去医院时更黑了瘦了,颧骨高高突起,两眼深深地陷了下去,厚厚的嘴唇变的灰白如土。职业敏感使巫刚断定癌细胞已经在郭文的全身扩散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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